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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0章 富民强国(十)(1 / 2)

第140章 富民强国(十)

洛阳城的秋意到了深浓处,反而显出几分疏朗来。池中的荷叶都枯了大半,残茎立在浅水里,被日光一照,影子斜斜地映在水面上,像一幅工笔水墨。

申时三刻,中宫殿外的廊下已铺好了锦毡。宫人们端着漆案进进出出,案上搁着青瓷酒盏、银盘茶点。

殿门大开,谢晏站在殿门口,看着宫人们布置。

他今日穿了青色的广袖长袍,腰系银丝带,头发以竹簪束起。秋阳从西边斜照过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,人站在廊下,衣袂被风轻托起,竟比廊外的树还清逸几分。

“殿下,各家家主酉时前后便到。”

周嬷嬷在身后禀道。

谢晏点了点头,“萌萌那边看好了,今日人多,别让她乱跑。”

“殿下今日在王先生那里习字,不到酉时出不来。”

王茂漪治学严谨,重阳刚过,萌萌本以为能松快些,结果王茂漪说“节后不可废学”,把她提去了书房。

酉时初刻,太液池上笼了薄薄的暮色。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橘红色,

殿外传来通报声——

谢晏迎出殿门。

谢云归头发白了大半,精神却还好。他从步辇上下来,看见谢晏站在殿门外,脚步顿了顿,然后笑了。

“殿下。”

“父亲。”谢晏拱了拱手,“里面请。”

谢云归在府中读书种菊,偶尔外出游历,日子过得很舒服,功成身退在外头还能跟其他士族装一装。

尤其是其他高门,都在背后曲曲他,那怎么了?不遭人妒是庸才,他就去他们眼皮底下晃,谁敢当面曲曲他?

谢氏气他告老还乡辞了尚书令,这种权力怎么能让出去?

他才不理,他不当尚书令他就不位高权重了吗?他还是国丈呢,就是懒得给他们谋权。

谢晏找了他,谢云归听说这回事,他今年闲,正好与诸公又联系上了,这不巧了吗?

于是几个高门家主被骗来了洛阳,菊没赏,被邀进宫了,他们真是服气,好事想不到他们,有难头一个想他们。

他们真是谢谢谢家了。

“王珣来了没有?”谢云归一边往里走,一边低声问。

“还未到,郑、崔、卢三家的应该也快了。”

谢云归了解。

王珣是老熟人了,当年就是他来北方宣旨,朝廷要给赵缜加九锡,被赵缜怼了。

当年明昭在幽州都快建国了,赵缜不明白除了造反还有什么其他生路,那不骂白不骂。

都送上门来了。

王珣是名士中的顶流,他以为大周的朝廷肯定会征辟他,结果一等就是六年,人家完全把他忘了。

去明昭那说这名字明昭都得问一句,这人谁啊?

王氏家主王弘见这同龄但是叔叔辈的王珣,都欲言又止,止言又欲。

王珣什么受过这冷遇?从他出生后就没遇见过,但是士大夫不当官,还是士大夫吗?

给他这几年气的,都写闺怨诗了,再委屈两年曹丕看了都得承认还是王珣的闺怨更正宗啊。

这不,王珣决定来洛阳,来刷刷存在感,结果就被邀请来充当冤大头了。

嗯,不是,投资家。

郑伯雍是郑氏嫡长一脉的家主,晋朝时官至三公,新朝给了散骑常侍的闲职。

他进殿时先看了一眼席次,谢晏的位子在东首第一,谢云归在东首第二,他的位子在北面第三。

这个排次让他眼皮跳了一下。

北面是客位,东面是主位。他是郑氏家主,品级与谢云归相当,却被排到了北面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今日的主客不是他。

不是他,那就是王家和崔家了。

他心里转着念头,脸上笑容不减,朝谢晏拱手道:“殿下,许久不见,愈发清减了。”

谢晏笑了笑,“郑公气色倒比春日见时好了许多,可是在嵩山养得好?”

郑伯雍哈哈一笑,“嵩山再好,也不如洛阳。只是年纪大了,懒得动弹,在山里住了两个月,闷得慌,还是回来了。”

郑伯雍落座后,崔氏和卢氏的人先后到了。

崔珩四十出头,身材修长,面容清癯,留着一部修剪得极整齐的胡须。他穿了一身靛蓝色的袍子,腰间挂着一块古玉,走路的步子不疾不徐,浑身上下透着名士风流的做派。

但谢晏知道,崔珩不是那种只会清谈的名士。他的风流是做给人看的,精明是藏在骨子里的。

卢循紧随其后,卢循比崔珩年轻几岁,三十七八的模样,面白无须,眉眼温和,看起来像一个不谙世事的中年书生。

但卢氏这些年经营着河北最大的商队,从幽州到洛阳,从洛阳到江南,丝绸、茶叶、盐铁,什么都做。

卢循是士族高门里最早和少府做生意的人,也是最清楚朝廷账目的人。

四位家主落了座,殿中一时安静下来。宫人斟上桂花酒,酒色金黄,香气清冽。谢晏举杯,众人跟着举杯。

“今日重阳刚过,秋色正好。”谢晏的声音不高不低,语速不快不慢,“这些日子想着诸公久未见,便请了诸公来赏花,金菊开得正好,太液池的残荷虽不如夏日盛时,倒也有一番味道。”

郑伯雍笑道:“殿下好雅兴,残荷听雨,自有一番诗境。”

“今日无雨,只有秋风。”谢晏转了转手中的酒盏,“秋风也好,比雨声更让人心静。”

崔珩端着酒盏,浅浅抿了一口,“殿下说的是,秋日天高气爽,正宜静坐。可惜朝中事多,陛下近来又忧心边患,怕是难得有这样的闲情了。”

不像他们,都闲得只能盯着子弟读书了,望子女成龙。

谢晏抬眼看了崔珩一眼。

郑伯雍放下酒盏,笑容还挂在脸上,眼睛已经开始在谢晏和崔珩之间来回打量。

卢循端着酒盏的手顿了顿,又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。只有谢云归面色如常,与诸公笑饮。

谢晏叹了一声,“崔公说的是,边患这种事,年年都有,不过是今年重一些罢了。陛下在朝中日夜操劳,我帮不上什么忙,只好在宫里替陛下招待招待诸公。”

郑伯雍的笑脸微微僵了僵,倒也不必招待,多吓人啊。

殿中安静了片刻。

秋风从殿门灌进来,吹得案上的酒盏微微晃动。残阳的余晖正在消散,天色从蟹壳青变成了深黛色,宫人们点起了灯,灯火将殿中照得通明。

郑伯雍的笑容收了几分,一脸推心置腹的模样,“殿下,老臣是前朝旧臣,蒙陛下不弃,给了散骑常侍的闲职。老臣心里清楚,这是陛下看在老臣这把老骨头的份上,给郑家留了几分体面。”

他顿了顿,叹了口气,“老臣不是不知好歹的人,郑家这些年,承蒙陛下照拂,商队走南闯北,少府给了不少方便。老臣心里是感激的,郑家上下也是感激的。”

谢晏放下酒盏,抬起眼,目光从郑伯雍脸上缓缓移到崔珩,又移到卢循,最后落回殿中,“今日请诸公来,原是为赏菊赏荷,赏一赏这深秋的景致。诸公既然问起边患,我便直说了。”

“陛下如今的难处,不在能不能打,而在钱。”

殿中几位家主的神色都微妙地变了变,他们就只知道,朝廷想起他们,能有什么好事?

这是打算明抢,诸公想着家底,几万贯还是出得起的,朝廷也不能太过分了。

谢晏看着他们的反应,唇角微弯。“诸公不必紧张,陛下说了,她没打算让诸公出钱。”

诸公:?

还有这种好事?

谢晏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,话锋一转。

“昔日衣冠南渡,诸公的祖上从洛阳跑到建康,再从建康跑到更南的地方。田产丢了,庄园烧了,族谱都差点没保住。那时候诸公失了土地,失了宅院,失了朝堂上的位置,至今被天下人议论纷纷。”

说到这尴尬的事,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

谢晏的声音放低了一些,“后来上皇北伐,陛下定鼎,诸公回来了。朝廷给了诸公体面,可体面是别人给的。别人能给,便能收。”

这话说得诸公脸色都白了。

王珣坐在一旁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在飞速盘算,他来洛阳是为刷存在感的,可没想被卷进这种局面。

“殿下的意思是?”

谢晏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。

“陛下要在天下发行国债。”

他看着殿中诸人,“过几日,《周报》会刊印出来,发往各州各府。届时天下百姓、商贾、士族,都会知道这个消息。”

“国债,就是朝廷向天下人借钱。朝廷打西域,打通丝绸之路,恢复商道。商道通了,天下的生意都好做了。朝廷赚了钱,连本带利还给出钱的人。”

“陛下说了,国债不强制,买不买全凭自愿。只是我在想,等到国债发行的消息传遍天下,连街边的商贾、种地的农户都拿着积攒的铜钱去买了。到时候天下人都知道,大周的国债,买了便是与朝廷共进退,便是这天下的股东。连朝廷都得记着他们的好,念着他们的名。”

他看着几位家主,目光平静。“诸公若是不买,倒也罢了,没人会说什么。只是昔日衣南渡失了体面,那是时势所迫,非战之罪。如今朝廷给了诸公体面,诸公若连商贾都不如,岂不是连里子也丢了?”

衣冠南渡这事,要是没有赵缜打下天下,士族还能找个遮羞布遮遮,这不是有了对比,更显得前朝烂了?

士族颜面尽失,当然想做点什么挽回一下,这一次要打,他们也拍手叫好,当年那不一样,司马家自己内乱,胡人都是几个司马叫进来的,锅还甩他们头上了。

崔珩第一个开口,“殿下,何为国债?”

谢晏声音清晰沉稳,“国债,便是朝廷向天下人借钱打仗。朝廷会印一种凭券,上面写着借了多少、借了多久、利息多少。凭券到期,朝廷连本带利还给买券的人。利息暂定年利四分,三年为期。”

四分是百分之四,在这时代,已经很让人心动了,放钱庄里还没利息呢。

他环顾殿中,“朝廷拿这笔钱去打西域、打通丝绸之路。商道通了,天下的税就多了,朝廷再用税收来还钱。钱不是白借的,是要还的,还要付利息。”

卢循抬起头,“年利四分?”

“四分。”

郑伯雍也反应过来了,“殿下的意思,是我们买了这国债,便是陛下的债主?”

谢晏微微一笑,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
郑伯雍眨了眨眼,和崔珩对视了一眼,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,从方才的如坐针毡,变成了说不清的微妙。

陛下向天下人借钱,他们是借得最多的那批人。陛下打了胜仗,丝绸之路通了,朝廷用税收还钱,他们是第一批拿到利息的人,稳赚不赔的生意。

更重要的是,他们是陛下的债主。

士族给皇帝当臣子当了几百年,什么时候当过皇帝的债主?

诸公还是太年轻,不懂欠钱的才是大爷。

王珣见谢晏看他,其他家主也看着王珣,心知他不能出少了,不然岂不是得罪了陛下。

毕竟王氏富,就赌一把吧,陛下都打欠条了,总不能不还吧?“殿下,王氏在江南的产业多,一时半会儿调不出太多现钱。但国债这种事,王氏从来不落人后。”

他顿了顿,“愿认购五十万贯。”

郑伯雍立刻接了一句,“郑家出五十万贯。”

崔珩也开口,“崔家出五十万贯。”

卢循不紧不慢,“卢家出八十万贯。”

殿中安静了一瞬,所有人都看向卢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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