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术教室在一楼,窗户外面有一棵很大的树。
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满光斑。
约行简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画画。
他不会说这里的话,但会画画会写字,老师夸过他的字好看。
这些是他唯一能做、而且做得好的事。
他画窗外的树,画那些光斑,画天空。
门被推开了。
有人走进来。
他下意识缩了缩,低头假装没看见。
脚步声停在他旁边。
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,用他熟悉的母语说:
“youdrawverywell.”
(你画得很好。)
约行简愣住了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
逆着光,他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。金发,蓝眼睛,笑得很温和。
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,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光。
那是威廉。
学校外聘的老师,从m国来的,教英语,也教绘画。
威廉蹲下来,看着他的画。看了一会儿,又看向他。
“what'syourname?”
(你叫什么名字?)
约行简张了张嘴。
他已经很久没说过母语了。
那几个音节卡在喉咙里,发出来的时候有些生涩。
“……xingjian.”
威廉点点头。
“nicetomeetyou,xingjian.”
(很高兴见到你,行简。)
他笑了。
那笑容让约行简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东西。
妈妈的笑,也这么温和。
那些日子。
从那以后,威廉会偶尔找他说话。
用m国的语言。
问他吃饭了吗,上课听得懂吗,还习惯吗。
约行简不敢多说,只是点头或摇头。
但威廉不介意。
他会在课后来美术教室,坐在旁边看他画画。
有时候带一些小零食,m国的那种巧克力,黑巧克力,有点苦,但后味很醇。
“tryit.”他说,
(试试。)
“iusedtoeatthiswheniwasakid.”
(我小时候经常吃这个。)
约行简接过来,小口小口吃。
威廉就坐在旁边,说一些m国的趣事。
说他的家乡下雪能积到膝盖那么高。
说他小时候也喜欢画画,画得不太好。
说这里的天气太热了,他还不习惯。
那些话,有的约行简能听懂,有的听不懂。
但他喜欢听。
因为那是他熟悉的声音。
那段灰暗的日子里,那是为数不多的光。
那个傍晚。
有一天,威廉又来了。
约行简在画画,他在旁边看。看了很久,忽然问:
“doyouwanttotalkaboutsomething?”
(你想聊点什么吗?)
约行简握笔的手停住了。
他没说话。
威廉也没催,就坐在那里,等着。
很久。
约行简放下笔。
他用生涩的母语,一字一字往外蹦。
说妈妈,说车祸,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说被送来送去,说这里的人说的话他听不懂,说他很想回去,但又不知道回去哪里。
威廉一直听着。
没有打断,没有问,就只是听。
等他说完,沉默了几秒。
威廉开口。
“that'salotforakid.”
(对一个孩子来说,这太多了。)
他蹲下来,和约行简平视。
蓝眼睛很温和,像m国家乡的湖水。
“butyou'restrong.you'llmakeit.”
(但你很坚强。你会挺过去的。)
约行简看着他。
第一次觉得,有人懂他。
画室,凌晨三点。
月光还在。
约行简睁开眼。
脸上有泪痕,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伸手摸了一下,指尖湿湿的。
那些记忆一直在那里,只是被他压在最深处。
现在压不住了,一点一点往上涌。
威廉老师。
那个温和的声音。
那些偷偷给的巧克力。
那句“you'llmakeit”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屏幕亮起来,有些刺眼。
他眯着眼,点开那封邀请函,又看了一遍。
也许……可以去看看?
也许......那里不再是噩梦开启的地方!
画室,黎明前。
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。
很淡的灰蓝色,一点一点推开夜色。
约行简站起来。
坐得太久,腿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