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半个月,朝上朝下发生了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穿插在这些大事中间,蓬莱宫的檐角下多了或是少了一个宫人堪称无人在意。
邓典心里不知不觉装了事,文弱洁白的脸庞因此染上一丝忧郁。
最先注意到这股情绪的人是顾珵。
明明自己也被失怙的阴影笼罩,这个心性纯洁的贵族少年还是勉力安慰道:“邓内侍,姐姐不会想看到你伤心的。她…有事回家了,等时机成熟,还会回来看我们的。”
是吗,还会再见吗?邓典默默反问。
六殿下还不知道吧,大人早就想走了,没走只是因为有人把她拦了下来。
其实阮郁下葬那天,邓典想过出宫去见她。
奈何天公不作美,冒雨出宫的人本就扎眼,他亲眼看到东宫的人先进了那条巷子。
皇上已经下旨不许吊唁,太子又想干什么?
念及她的意愿,斟酌之下,他没有跟进去。
事到如今,当她真的走了,连存在过的气味、痕迹都被时间一步一步扫去,龙泉宫前的无力感再一次从心底抽枝发芽。
邓典悔恨自己的弱小。一直以来,他就是一个受她恩惠、身不由己的小角色,那些曾经的倾慕绮念到头来成了一根根钉住腿脚的耻辱柱……但凡这场连环风暴里他能出上一点力,大人都不用不辞而别。
「夏去后,秋夜萧瑟,就火添衣。」
每个字,都像从他心上描了一遍。
她的心思,她的顾忌,乃至不肯相认的原因,他全知道。
她那么洒脱,却唯恐给他蝼蚁一般的生命带来危险。
最令他肝肠寸断的一点也就在此,一个卑若尘埃的阉人,是没有资格替她受伤的。
向上,向前,只要能登高一点点,哪怕背后跌得遍体鳞伤都好。
就是绝对不能再以这副无能受惠的旧面目站在她面前。
*
逝者已逝,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斗下去。
老皇帝不体面的死,成了两家外戚斗争白热化的导火索。
多方推波助澜下,内廷与皇商们诸多藏污纳垢的旧账重见天日。
顾青珣不是留情的先帝,不会和稀泥,当即责令彻查。在他看来,这些尸位素食的前朝冗赘自己还没动手清算,他们自己倒先斗起来了。
说到底,范妃来自世家,再怎么与老皇帝情笃也是世家女,这些世家个个是口蜜腹剑的大地主,屠户出身的刘氏一族不过是老皇帝扶持起来,为自身牟利的白手套。
如今先帝驾崩,早将异党得罪个遍的刘氏必做殊死一搏。
这也给了顾青珣启发,或许,他也可以有一副既能冲锋陷阵,还能把自己干干净净摘出去的手套。
他确实需要。
毕竟只有离了他顾青珣就什么都不是的人,才会在“那一天”到来时为了他与天作对。
至于这个人选……
“陛下。”
思绪被一声轻呼唤回,新君回神。
御书房连气味都是高人一等的,这种混合龙涎、楠木的奇妙香味经久不散。山河绣屏后玉立着一道婀娜人影,随着他的视线波动盈盈一福身,煞是可人。
只听她柔声道:“陛下,御池的艾叶汤已备好了,下午的法事阴气重,让奴婢服侍您洗一洗吧。”
是连翘的声音。
顾青珣模糊地记得今天好像是折枝当值。
不过暗香死后,他也没那么爱用东宫旧人了。
……
